那年,我只想演賭徒甲乙丙丁梁修身說故事之二人間憶往

「你過來!」用命令口吻說話的是現場導演。

我楞了一下,囁嚅地瞄向身旁的三個難友,只有小胖點頭,示意我走過去。「你現在可以離開了」,我才站好,導演又直白的說。

我茫然地看向小胖,他笑得很詭異,不知道是祝福,還是幸災樂禍?

其實,我會「蹭」上電影,都是小胖~沈頤和誤打誤撞促成的。小胖個頭不高,身材圓圓滾滾,能吃能睡,站在牆邊頭頂著牆,都能屹立不搖,呼呼大睡一整晚。

結識小胖,是在一九七○年,個人演出失敗而成為「棒槌」之後,因為在台北舉目無親又需支付每月六百元(當時公車票一元五角)的房租,而像公務員似的,每天一定前往位在仁愛路的「中國 電視公司」蹭午餐、盼晚餐。有時還能湊個臨演,賺取微薄生活費而惺惺相惜的難友。時間一久,我們不但培養出革命情感,也和多位同病相憐的難友相互扶持,大家都不算很好,也都還沒放棄,其中還有曾均崧,也就是後來得到金鐘獎的演員唐川。

唐川是客家人,生性節儉,待人熱情,信奉有福同享,有難他當的硬頸精神,人緣好又是製作助理,手上飯票特別多。那個年代,電視台都有餐廳,吃飯憑飯票,自然是我們的衣食父母。某晚,窗外飄著細雨,我們幾個沒地方去的人,又並排擠在空蕩蕩的節目部僅有的沙發上取暖,因為整層樓冷得像冰庫,當時電視台空調開得特別冷,員工都五點半準時下班。

我披著兩份 報紙在身上禦寒,心裡卻不停地思前想後──這大半年的生活常陷困頓,無以為繼的情況下,竟然厚著臉皮去向婦聯四村的蔣伯伯伸手,向公館舟山路的王伯伯開口,他們都是父親多年的老同事,這份暖心的濟助,我要如何回報奉還他們?靠著飯票能「自欺欺人」到何時?我越想越頭皮發麻,全身抖得不自在。

突然,小胖抖落一身雨漬跑進來說:「明天有機會──賭徒甲乙丙丁,有誰要去?」我第一個跳起來,另外兩個舉手快,唐川慢了半拍。

第二天,我們四個準時出現,又擠在片場角落的沙發上,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,誰也不知道過了今天,明天會怎樣?片刻,小胖認識的副導演陪著導演來審視我們,只見帥氣的導演走馬看花,上下巡看一遍,最後目光竟然停在我身上,他端詳我,我嚇得不敢直視。「你過來!」導演用命令口吻對著我說。我愣了一下,囁嚅地瞄向身旁的三個難友,只有小胖點頭.示意我過去,「你唸這段對白我聽聽」,導演指著劇本裡的一段字句。

我不明白他的用意,只能平實唸完對白。

「你今天不要演賭徒甲乙丙丁了」,導演聽完我的唸詞,又和製片討論之後,「你演這個角色」,導演指著劇本上的某個角色名字,並把劇本塞給我。「明天七點在香港西餐廳開拍,你現在可以離開了!」我點頭稱是,腦袋卻一片迷糊,瞬息萬變也太快了吧!我茫然看向小胖,他笑得很詭異,不知道是祝福,還是幸災樂禍?
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導演忽然問。

「我叫梁修身,梁山伯的梁,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修身」。

「你有沒有西裝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有沒有好看的衣服?比如襯衫……」

「沒有。」我誠實回答。

「好吧……。」導演似乎不置可否!

回到六百元房租的單人房,打開劇本才知道導演是蔡揚名(台語片第一小生,演而優則導)。而我獲得的角色居然是第二男主角,這是我人生的第一部「電影」!

沒有欣喜若狂,也不敢沾沾自喜,反而如臨深淵焦慮不已,這麼吃重的角色,我扛得起來嗎?我的「棒槌」經驗是否會帶給導演無限煩憂?為什麼導演獨獨青睞於我?我很矛盾,之前覺得自己像個無所事事的人,現在又覺得這裡可能會是還有機會的人,不管了,天塌下來有導演頂著,我就熟讀劇本吧。

導演真是有心,第二天帶了一口皮箱的西裝、襯衫,好看的衣服讓我穿在身上。而我所有的舉手投足,每一個表情、每一個眼神,完全複製他的教導,等於是他的翻版。

有說是年紀大了,近期的事想不起來,過去的事清清楚楚,我剛好介乎中間。這部電影拍了多久?我忘記了。演得好不好?不記得了。可永遠記得蔡導演鉅細無遺的指導,不厭其煩的教導。年輕時覺得他嚴格,後來才知道,那其實是一種用心。

這段歷程是非常特殊的感覺,難以想像的體會,真是奇蹟般的緣分。後來我和蔡導演又有機會合作了幾部電影,他一直步伐穩健,生命續航力驚人,體態體能始終保持相當健朗,他常謙稱書讀不夠多,拙於言辭,但他說故事、說戲入木三分,功力一流!他要我們懂得「觀察」,看不同的人物型態,「只要有心,走出家門,人生轉折,俯拾皆是。」都成為日後表演的養分。

蔡導演開啟了我的電影之路,也是我的啟蒙恩師。

時隔五十五年,回顧往事,唐川做人厚道,要不是舉手慢半拍,說不定第二男主角就是他了。如今,唐川離世,沈頤和也不知芳蹤何處了。

原以為自己只是來演個賭徒甲乙丙丁,命運卻悄悄替我寫好另一個角色。

<新聞來源:中時新聞網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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