鄉關何處親情書寫

「你要好自為之,時時刻刻都要曉得自己幾斤幾兩,凡事都要三思而後行。」那年冬天,我收到父親從海峽對岸寄來的家書,信中沒有太多溫情絮語,反覆叮嚀的便是這幾句。彼時我正在江蘇淮陰師範大學任教,新冠肺炎疫情未歇,兩岸往返隔離動輒二十八日,教學職責與防疫政策層層疊疊,歸鄉之路渺茫如霧中看花。

不久,大哥深夜來電,聲音壓得極低,說父親身子不大好了,問我能不能想法子回家一趟。電話那頭沉默半晌,又補上一句:「方家那邊……好像也沒什麼動靜。」我握著話筒,忽然想起父親口中常念叨的「方家阿哥」——那位與他同船來臺、卻終生未能再見故里炊煙的老兵。窗外的寒風刮過梧桐枯枝,我彷彿看見父親獨坐燈下的身影,那盞燈,竟也晃蕩了快一世紀。

我的父親,是所謂的「甩手掌櫃」。二十歲之前不問稼穡,少年光景飯來張口、衣來伸手,師範畢業後便在富岡教書,日子清平如鏡。誰料時代洪流驟至,民國三十八年,他隨部隊渡海來臺,原以為只是暫別,捱過幾年便能回家,怎知當日碼頭一別,從此便是千山萬水。

改革開放後,父親在一九八二年以探親為名,取道香港,經廣州、上海抵達寧波,終於乘船回到闊別三十餘載的舟山故里。那趟旅程,他走得謹慎而莊重,猶如朝聖。儘管一九七九年大陸已發表《告臺灣同胞書》,提倡三通,但兩岸真正破冰尚需時日。父親歸鄉的消息,像一枚石子投入靜湖,在舟山漾開層層漣漪。

鄉人們聽聞有「臺灣客」回來,從四方湧來,將柯家老宅擠得水泄不通。他們眼底燃著灼灼的光,攥著他的手問:「你在臺灣,可曾見過我家阿狗?」「我丈夫隨××部隊去的,你有他的消息嗎?」父親後來跟我說,那些眼神,他一輩子都忘不掉——那是盼了三十多年的渴,是幾乎要熄滅、卻又被一陣風吹得復燃的灰燼。

他鄭重記下每一個名字、每一段尋親的話,返臺時行囊裡沒有什麼珍奇,卻塞滿了上百封託帶的家書與口信。他透過同鄉會、透過各種輾轉的關係,在島上尋人、傳訊,像一根細細的線,努力繫起那些飄零半生的斷鳶。

但父親並不止步於此。當越來越多的老兵攥著家書淚流滿面,卻仍被禁令困於孤島時,他成了爭取返鄉權利的發起人之一。那時的臺灣尚未解除戒嚴,上街頭、聚眾請願是要冒險的。為了不連累家人,他甚至與母親辦了假離婚。許多年後,電視臺訪問白髮蒼蒼的他,問起當年哪來的勇氣挑戰權威,父親只是低頭一笑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昨日菜價:「我也不知道。只是想著,老吾老以及人之老。我能回去了,就盼著這些鄉親也能回去。」

一九八七年,返鄉運動浪潮湧至最高點。母親節那天,上萬老兵聚集在臺北街頭,高舉「想家」的白布條,以「遙祝母親」之名,發出震動社會的呼喊。那一幕幕透過新聞畫面傳來,我在學校教室裡看得眼眶發熱。那些與我父親有著相似面容的爺爺們,用最樸素、最堅韌的方式,終於推開了歷史的一扇門。同年十月十五日,政府宣佈開放民眾赴大陸探親。

從此,海峽之間,不再只有滔天的浪與鐵鑄的牆。

由探親破冰,到後來的會談、小三通、大三通,八十年代那場以「想家」為起點的運動,竟悄然融化了一段漫長對峙的堅冰。父親常說,他們這代人,是被時代大風吹散的蒲公英,但根鬚依舊緊緊抓著記憶裡的泥土。他那一趟趟奔波、一聲聲呼喊,不僅為自己,更是為無數湮沒在歷史皺褶裡的微小願望——不過是想再看一眼老屋的簷角,再喊一聲爹娘的名姓。

如今,我也成了離家的人,在大陸的講臺上,望著臺下青春的臉龐,忽然對父親的「甩手掌櫃」生涯有了新的體悟。那並非疏懶,而是在動盪歲月裡,將所有生活的專注與熱情,都投注於一場更漫長、更無聲的跋涉——為自己,也為千萬人,尋一條回家的路。

去年清明,我終於排除萬難,回到臺灣。父親的墓面朝西北,那是舟山的方向。我將一抔從淮河畔帶來的土,輕輕灑在墓前。風過相思樹,沙沙作響,像是遙遠的潮聲。我曉得,父親此生最大的重量,從不是幾斤幾兩可以衡量;那是一整個時代的鄉愁,是他用畢生步履慢慢丈量、終於銜接起來的——兩岸之間,最近也最遠的距離。

而那距離之間,如今已有無數的船隻與飛機,載著尋常的思念,安靜地往來。我想,這便是對父親與他那代老兵,最平實、也最隆重的回答。

<新聞來源:中時新聞網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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